問:雲廸格箂(Randy Gener)
答:羅蘭‧希梅芬尼(Roland Schimmelpfenning)
1.
問:在你的國家或城市,是否有被藝術工作者忽視或沒有成功在舞台上展視出來的重要議題(如當代的社會問題)?原因呢?因為審查?還是社會共識所造成的盲點?社會是否有意無意之間迴避問題?
答:在柏林(或者甚至在德國),移民所面對的境況是現時最主要的社會問題,亦即我們所說的融合問題。我們要面對的是,在可預見的三四十年後,仍有移民工人不能投入或與德國社會融合,因為他們本來預計是要返回原居地,他們才會被僱用。當然,這些人都不會返回原居地,他們來柏林時更是拖家帶口。幸運地,他們現已成為德國的一部份。這方面,德國與美國不能比較,移民情況在德國或者及至全歐洲都很特殊,但這些事情依然等待劇場去探究。
就我觀察,在過去一年或者是十五個月裡,其他文化族群都在處理移民問題。 我看到好幾位土耳其劇場製作人已開始致力反映他們的狀況;他們寫自己的劇本,寫得有聲有色。我想澄清一點,我相信已有德國劇作家觸及移民問題,只是要將文字搬到舞台是需要很長時間的,如果他們寫得快,也可能要一年之後才可看到他們的劇作。即使有劇本在手,你也要找一個願意製作的劇團,除非你有自己的劇團,或有能迅速投入製作的班底。劇場就是如此的緩慢,令戲劇很難回應每天的政治問題,但這種步伐也有其好處。
我曾說過,仍缺少了關於歐洲或德國財政狀況的戲劇,這當然不只是個別城市的問題,而是全球性問題。寫這個題目其實是蠻有趣的:寫有關金錢的問題。只是這個議題太抽象,不好寫。要寫就只得回到人性上面:去說一個有關金錢的故事,而不只是在說金錢問題。
2.
問:如果有的話,在哪一方面曾讓你跟設計師/導演/演員/劇作家出現難於溝通的問題呢?為什麼?
答:跟德國導演合作很不容易。我常常有種感覺,這可能是一個德國現象,德國導演對其形象的興趣多於對劇作核心意義的興趣,也多於對劇情讓人心痛之處的興趣,這才是我覺得劇作變得有趣之處。這些德國導演對演員的要求很表面,他們不看劇作本身,而是著迷於表演者,或者是美倫美奐的燈光,又或者是某種氣氛的營造。於是當我希望能作深層溝通時,一般都成問題。德國導演可以很傲慢,他們被寵壞了。他們跟「導演劇場」(regietheater)在1980和1990年代曾經很成功,以至令天已很難找到一位可以切切實實跟著劇本走的導演。這個情況在其他地方從未出現過,如在英美這些劇本為先的地方,這種情況更是匪夷所思。
我倒是幸運的,因為我一直跟猶根‧勾許(Jürgen Gosch)合作,他是一個很具份量和影響力的導演,導演劇場並不是他的工作模式。即使他改動文本,他也是要切入劇本的中心思想,而不是要顯示自己比劇本高明。最近我執導過幾齣自己的劇本,也是頗為有趣的經驗。
問:當你找到一個與你的戲劇觀念相通的導演,與你一起進行新製作,你會多早和多常跟他交換意見呢?
答:如果某一點是清晰的(如果劇作者跟導演已達成共識),那我便不用再跟導演談些甚麼,因為我已經將工作交給他了。在最理想的情況下,即使你可以獨個兒在一間小屋中寫作,寫好後再把它交出去,那劇作便是屬於外面世界,任由其他人去處理好了。
問:那麼你多久才會與導演交換一次意見?
答:看情況吧。如果他們有興趣的話,一般我會在排練或製作開始前一兩個月開一次會。有時候我會參與頭一兩次排練,但這是我盡量避免的事情,因為初次排練時大家都很緊張,還沒有人對劇本有所體會,從而去問真正關於劇本的問題。我在場的話只會是一條害蟲,全無作用。如果一切順利,我或會在正式公演前兩天才出現。
問:那麼,如果你想在公演前修改劇本呢?
答:這個我試過一次,但沒有成功。通常如果一切已經上了軌道,能改變的實在不多。除非他們正在摧毀那齣劇。但幸運地,直至現在還未發生過。
問:那麼你自己試過執導自己的作品嗎? 我想這可以讓在製作時的溝通較容易吧?
答:舉個例:第一次製作《金龍》(The Golden Dragon)的時候,我以為自己很安全,很聰明,甚麼都知道。我掌握了製作流程,以為自己只需到場,然後完成它就可以了。到排練的第一天,我開始流汗了。我恍然大悟,原來一切並不容易。我不能光靠我的腦袋,我需要演員,我需要他們給我靈感。你一個人是不能成事的。我在維也納的阿卡迪米劇院(Akademietheater)(一個較細小的二十世紀初期建築,維也納傳奇十九世紀宮廷劇院(Burgtheater)的第二舞台)第一次導演《金龍》。在2009 年這座全新的新宮廷劇院開幕之時,德國導演馬提斯‧克曼(Matthias Hartmann)接掌了藝術總監一職。克曼開始在宮廷劇院製作史詩《浮士德》,而我則在卡迪米劇院製作《金龍》。他的製作豪華,是重量級的鉅資製作,而我的只是他燈影下的小製作。可是《金龍》卻是空前成功,他卻不怎麼成功。那時候我們是弱勢,這位置原來挺不錯。
《金龍》之後,我首次在多倫多執導《佩琦碧杰看見上帝的臉》(Peggy Pickit Sees the Face of God),在多倫多,我又在維也納導演這齣劇。然後在2011年12月,我將回去開始排演一齣新劇《飛天小孩》(The Flying Child),是有關一個人開著自己的新車把自己的孩子撞倒還懞然不知的故事。那夜的天很黑, 他在公路上駕著車趕路,他觸踫到孩子,他把孩子撞個正著,然後孩子飛上半空。這是一齣既糟糕又可怕的故事,這應會是一個很有趣的製作,好像一個大歌詠團一樣。
3.
問:在創作過程中,你最不享受的是哪一個部份呢?為甚麼?你有方法應付嗎?
答:讓我形容一下吧。首先你要對劇本有一個意念,你繞著這個意念來回踱步,有時幾個月,有時幾年,直至弄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甚麼。但這個時刻——可能是你大清早起來,又可能是在你沐浴的時候,然後轟的一聲,那個意念便鑽到你的腦子裡,你會知道應如何展開——這是你不能預計的。你可以在概念上努力啄磨,但對於那決定性的靈感之吻,卻只能等待。那是痛苦的,因為你不能催促它,也的確要等好一會,實在令人焦急。但一旦逾越了,下一個階段便會順風順水。直至完成了大概三份二的時候,你將要面對整個過程中最後也是最難過和最意想不到的關口——那些煩死人的「是」或者「不是」——你必須面對這個過程,然後,你終會克服它。
問:「是」或者「不是」是指甚麼呢?
答:在創作途中我總會在某一點上問自己︰「這真的夠好了嗎?我正在做甚麼呢?」這是一個沒有人能替你回答的問題,你只能自己找答案。你可以找人問一下,看看我的作品吧,告訴我劇本寫得好不好。但最終你還是要自己找答案。我最終還是讓自己滿意自己的作品的,不論它成功與否,我都要跟自己說:「這是我想要的東西。」這永遠是一個野蠻狀態,因為它迫使你誠實地面對自己。能將劇本完成,是一件奇妙的事。對我來說,一旦擱筆,整個劇本便是不能再踫了。它已成過去, 我可以將它交到導演手上,我以後不會再改一個字。它出來了,便有自己獨立的生命。
問:你對你最不享受的部份描繪得很細緻,那麼你怎麼面對它呢?
答:以前我是有些方法,去幫助我去面對的。一般會去找點娛樂。感覺糟透的時候,我會去看一些賣座電影,像要將我的腦袋炸開那樣。這方法我已很久沒用了。減少睡眠,一大清早爬起牀都是很好的方法。不管是毒藥還是靈丹,只要對你湊效便是好。在我的經驗裡,底線是你必須坐下來看著那疊稿紙,不能一走了之。這可能是最湊效的方法。
4.
問:在你的創作生涯裡, 有沒有收過一些特別有見地的批評呢?甚麼時候,和說了些甚麼呢?你為甚麼會看重這些批評?
答:那其實不是甚麼批評,是我花了好一段時間來處理的東西。那「批評」是跟社會有一點關係的。有次我跟朋友吃晚飯,我太太是個作家,她正在寫一個新版的《美狄亞》(Medea)。然後我們便開始談起美狄亞來,話題便愈扯愈闊:我的和她的作品都談到。跟著,亮點便出現了:我們的創作必須切入社會問題——最偉大的作家如莎士比亞總是在一齣劇裡處理所有階級問題——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關鍵時刻,我從來沒有意識過。這「切入社會」並不是我經常會整合到作品裡的事。那段對話,就在這一點上改變了我,這不是有意識的,可能是無意識的,但我因此用另一種方法開始寫作了。後來我寫了《阿拉伯之夜》(Arabian Night),也恰好成為我巨大突破之作。在此之後,這(在主題或手法上)也成為了一個在我所有劇本中都不斷回溯的議題。
5.
問:為甚麼你會成為劇作家?
答:好問題。我是用對話來思想的,這對我來說是與生俱來的,我對世界的所有看法都直接給我轉化為戲劇角度。我常常觀察別人,當我在地鐵聽到人們零碎的對話,我便會立刻將它轉換成場景,我沒辦法阻止自己。最近我在寫一部小說,而我一直是寫短篇散文的。寫小說的工程比較浩大,也讓我感覺到在寫劇本時所沒有感覺過的彆扭。我覺得自己穿上了別人的鞋子走路。真是奇怪。
6.
問:你認為自己是一名記錄者嗎?編年史家?還是社會評論家?
答:不,我不認為自己是一名記錄者。我的作品裡有太多的可以叫作魔幻現實主義或者是奇幻的元素。我經常手癢癢的便跳到另一個層面,一個超現實的層面。我的劇作不是記錄片。當然,我還在嘗試弄清楚甚麼才是我們最重要的問題,而不是僅只創造我幻想出來的世界。可以說,我所做的都是在回應我所生活的世界,或者我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設想這個世界。那不只是關於我、我、我——而是關於我和其他人。
7.
問:我總愛將你放在戲劇裡的東西視為跳躍的幻想。這些跳躍的幻想,或者你所說的魔幻現實主義,有些甚麼功用呢?
答:這些元素有助描繪一個真實的世界,以及用更尖銳的方式觀察世界。我們看一下《阿拉伯之夜》︰即使此劇有著魔幻現實主義或超現實元素,但這齣劇其實是關於一個傷心並過著重覆日子的女人,她無法逃離自己的命運,每天過單調凄酸的生活。整個劇的焦點就是在她這種存在狀況,所以我喜歡用奇幻的工具。《阿拉伯之夜》的戲劇行動跟《金龍》差不多。在《金龍》裡,如果沒有在湯碗裡的牙齒這段奇幻故事,當然那不是十分寫實,我就不能迅速捷地將那名牙痛的中國人和空姐的生命連繫起來(這兩個角色分別屬於兩個不同世界)。藉著這種工具他們很快便連繫上,那工具很有用,亦很有娛樂性,有時可以給予我自由,還有焦點。
8.
問:你的劇作曾被形容為「全球性」,你則認定你自己是一位德國劇作家。你是否亦視自己為一個全球性的劇作家?
答: 有時是,有時不。我的全球性劇作還包括《攀升123》(Push Up 123)和《阿拉伯之夜》。當我寫《攀升123》的時候,我便想著要讓其他文化及國家的人都能明白它,所以這不是一齣本土劇。我絕不抗拒本土劇,但這劇的設計是讓它可以在倫敦、巴黎,或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上演。幸運地,也奇妙地,它真的發生了,這劇在智利和很多地方都上演過。
我另一部成功的劇作是2004年公演的《從過去來的女人》(Die Frau von Frueher ,英譯The Woman Before或The Women from the Past),它在紐約的製作是由丹尼費斯(Daniel Fish)導演。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製作,就以這個演出來說,我從沒想過它會有其國際生涯。我在伊斯坦堡看到它的讀劇,在東京則看到它的製作。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所選取的角度也大相逕庭.在回教國家,人們對信仰和婚姻的觀念跟德國並不一樣,或許是更加保守。我不知道這方面的觀念在東京又是怎樣。這本來不是一齣國際劇作,但卻變成了一齣國際劇作。
我其他的劇目規模太大,有大多人物(有些多達30或32個),也太複雜和可能太德國了,所以沒有那麼容易流傳,在自由市場裡無法上演……我要更正一下,我不認為我曾特意寫得過任何一齣德國劇,也沒有參與製作過任何一齣德國劇。雖然我很想寫一齣有關大屠殺,特別是關於奧斯威辛(Auschwitz)的劇,但寫了出來可能也不是那麼一齣德國劇作,我還未知道。這是其中一個在我腦袋裡揮之不去的念頭。
9.
問:嘩,你心腦海裡的大屠殺。在我們剛才的對談裡,你曾用過「劇情讓人心痛之處」(where it starts to hurt)一詞,你也談及其中的深層意義,要明白你作為劇作家怎麼看你自己的作品,這些概念看來很重要。你可以多解釋嗎?
答:我很想感動別人,但不是廉價的那種,而是希望觀眾能夠認同舞台上所發生的種種,尤其是像在《金龍》和《阿拉伯之夜》裡那些被欺壓的人物,我想觀眾能切實地參與,我不想他們只是點頭同意,說:「我明白,生活是艱難的。」我希望那些劇作能影響更多,這是重要的。我想引誘觀眾走進去。要在劇場做到這點,其中就必須具備相當的真實性。而如果有真相的話,痛楚亦會存在。
10.
問:你覺得出生在一個四分五裂的歐洲,雖然這不是你創作的主題,但這方面是否經常存在你的作品之中嗎?
答:存在的。不單是分裂的歐洲,德國歷史亦更是如此。有時候,德國的歷史不是一兩眼就可以察覺,但卻是我一直帶在身上的。即使現在個人和思想都比從前自由,但歴史仍是如影隨形,或者可以說是這種我們對自身位置的自覺仍然存在。我的作品裡面經常帶著一種疑慮,例如,在《掌上壓123》中,在新經濟模式底下,現今企業的新一代總是因為他們的不同風格而被描繪和嘲笑,但你知道,在他們的工作生活底下,他們其實是在古老的階級世界裡被極度欺壓。即使今天看來已很不一樣,已很現代化,但劇中卻敘述了一個殘酷而古老的世界。《金龍》在某方面則是一齣全球性劇作,但當我們鑽進劇本的深處,它所關注的則是個人需要、個人問題,恐惧和痛楚。
很多我這一代的德國人,都不會認為自己生活在一個較以前自由和國際化的世代裡,但我同意,我們出生在兩德時期,一切事物都在1989年之後發生了巨變。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歐洲或者國際社會,遠比起從前的德國遼闊,即便如此,歐洲如今也正陷入每況愈下的境況。我想這樣的一代從未在德國出現過:年青人能說多種語言,他們可以旅行,思想開放,身邊也沒有那些又老又臭的東西。我不知道這是否因為互聯網,或是因為流行文化在1968年後的境況,但世界大大地改變了,在這些日子裡,這一切都讓寫作變得饒有趣味。
11.
問:在你的劇作之中,那一部你會說是最貼近你個人的呢?
答:有兩部劇作品可以說是我的心頭好,其中一部是還沒有翻譯過的《供與求》(Angebot und Nachfrage,英譯Supply and Demand)。這是一齣關於兩個失業演員的雙人劇,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較老的男人,沒有人再僱用他們了,就好像我很多演員朋友一樣,他們都為生活奔波。如果你天生是演員,卻再沒有人想看你,你可以怎麼辦?這是一個沉痛的經驗。這劇是我最喜歡的。另外一部也是沒有翻譯過的,名叫《卡里普索》(Calypso),是關於一個像漢堡這樣的城市,有兩對情侶在一個讓人迷醉的黃昏之中。這齣劇跟我個人和我心裡恐惧有著很密切關係的。
12.
問:你滿意你作為劇作家的生涯嗎?
答:我從未真正對自己感到滿意。看我的劇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。我不斷尋找新的東西.我從不試圖跟隨已有的道路,尤其是如果你順著年期去看我的作品,你會發現那些作品就好像磁鐵的兩極,一點兒也不相像,《金龍》和《阿拉伯之夜》看起來有點相似類近,但只不過是在技術層面上,因為它們都是敍事劇場(narrated theatre),演員要跟觀眾接觸,跟觀眾說故事,好讓他們能想像出一些劇裡不能具體呈現的東西。例如在《阿拉伯之夜》裡,有一名男子變成在樽裡的小人兒,坐在沙發上,而又有一個管理員突然站立在沙漠中央。
另一方面,《金龍》跟《阿拉伯之夜》則全無關連。兩齣劇寫成的時間相差十年,中間的轉變很多。《金龍》比較像政治劇,它由上至下把社會解剖開來,它不過是由一個年長十年的人所寫的。如果拿四五齣我早期在國際上取得成功的劇來看,你可以看出我喜歡回到沙發劇,或是那些說老套對白的辦公室戲劇。每當完成一部我可以讓它走得很遠的作品,我都要將自己釋放出去。我總是要培養一種能量,如在《金龍》裡那種痛楚,才能讓我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把事情搞清楚。這是那些在國際上取得成功的劇作之間的共通點,即使它們其實很不一樣。
編按:
本文譯自IATC Webjournal Critical Stages 第五期(2011年11月)的一篇希梅芬尼專訪